贫穷与信仰
说实话,我几乎没有碰到过富裕的人来转山,来者大都是经济贫困地区的藏民,他们来一次可能要花费自己一两年的积蓄。
曾经碰到一家从四川甘孜州赶过来的藏民,是一对父母带着一个17岁的男孩和一个14岁的女孩。和他们的父母一样,孩子们也毫不犹疑地深深信仰着自己的宗教,他们为这次转山已经准备了两年的时间。一般而言,来转山的人都要准备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没有谁是临时决定来转山的。这家藏民在2002年的“马年”中,已经去朝拜了位于藏西南阿里地区的冈仁波齐山,2003年他们抵达梅里的时候,钱已经花光了,只好去帮别人背行李,陪人家转山。
像他们这些从高原地区下来转山的藏族人被云南当地的藏民称为“阿觉娃”——这是一种略带贬义的称呼,就好像我们曾经把外国人叫作“老外”一样。当地人很看不惯这些外省人,觉得他们不爱护环境,吃喝拉撒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每天早上,我都会发现我们在羊咱的办公地点周围被那些转山的人弄得像个垃圾场一样,因为他们都是在路边露天休息、吃喝和便溺的。但我们从来不说他们脏,因为在那些藏民看来这种说法是一种侮辱,其实他们自己也并不是恶意地要污染环境,因为通常在一大片草原上就一家藏民,他们的思想意识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公共的概念。
转山路上到处都扔着一些方便面的袋子,被父母带着来转山的小孩喜欢干吃方便面和一种装在塑料管里的掺了色素的冰水,这些东西大多买自羊咱的小商店。转山的人越来越多,羊咱又是必经的入口,当地云南藏族在桥附近建了几座木头房子,出售食物给转山的人。在转山路上也有4、5个地方卖干粮,都是当地人背着东西过去临时搭的摊点。吃着这些杂牌的方便面和劣质冰水,转山的人也并不以为苦。
西藏的魅力也正是在于此:在藏民的意识里,自己不是为今生今世而活着。他们相信在特定的时候转特定的神山,死了之后会升天。宗教是他们最重要的事情,越落后的地区对宗教具有越深厚的信仰。实际上,在那么恶劣的生活环境下,如果没有宗教,这个民族也是难以生存下去的。
以往我们多次到青藏高原去探险,在牧民的帐篷喝了人家不知多少酥油茶,这次终于可以还一还这个人情了!2003年,我们在羊咱每天都打10斤左右的酥油茶送给来自整个藏区的转山客免费饮用,只是,给这么多的茶客不停地打酥油茶也的确是件不容易的活计。
之所以有这个回报藏民的机会,是因为在德钦县云岭乡境内的羊咱既是外转山的起点和必经之路,也是我们实施“梅里雪山转山调查项目”的驻地。迄今为止,无论是官方或是学术界对于藏族这种大型的神山朝拜活动都缺乏系统的调查与研究,所以(香港)中国探险协会会长黄效文决定利用“水羊年”的梅里雪山转山活动对此进行一次系统和综合的调查。而且如果你要对藏区做调查的话,现在整个藏区的人都来到了你的面前,你不必费时费力跑遍各地;如果你想对整个藏区进行一次保护野生动物的宣传教育,这当然也是最好的机会,因为你在这里发出的信息将被这些转山客带回到整个青藏高原。总之时机非常难得,下一次要再做这样一个规模的调查得等上60年!
调查项目从修葺羊咱吊桥开始,这座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60多米长的吊桥仅在80年代修缮过一次,桥上的木板不仅破损严重,而且没有护栏,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转山者从桥上经过,如果再不修葺后果将难以想象。探险学会为吊桥更换了所有的木板,增加了护栏。
2002年我们在藏西南冈仁波齐转山时,亲眼看着两位转山者由于疾病和劳累死在转山途中。我们不愿意在水羊年的梅里转山途中再次出现缺医少药的现象,于是在羊咱吊桥的西岸建了一座卫生所,备齐了足够的药品,乡里的卫生院派来了两位医生配合,一个为远道而来的转山者提供紧急医疗救助的卫生所就这样诞生了。从2003年的6月9日我们的小卫生所开张,至10月30日的144天当中,卫生所共为来自云南、西藏、四川、青海等省区的3674名转山者和社区居民提供了医疗服务,平均每天接待病者26人,接待病人最多的一天为57人。
2003年羊年的开春之后,通往梅里雪山的公路不再受大雪的隔断,第一批到达梅里雪山的转山者是那些紧邻云南德钦县的西藏和四川的几个县的人,我们的几位德钦当地藏族工作人员对翻译工作很得心应手;随着时间的推移,转山者的来源地越来越远,西藏的昌都地区、那曲地区,青海玉树等地区的转山者多了起来,语言上的差异越来越大,工作人员在与之交谈沟通时也不再那么轻松,他们开始不得不使用肢体语言来补充口头表达上的不足。
有很多人来转山却回不去了,我就亲眼目睹一个28岁的姑娘死在转山路上,这让我觉得很难过,但那些虔诚的信徒认为死在朝圣路上是幸福的事情,所以我们从来不主张干涉他们,对他们的信仰和行为持尊重的态度,只是尽力提供人道主义的帮助。
如果一定要说我们对他们有影响的话,就是提倡他们保护野生动物——我们做了一种54张的扑克牌,印上最珍稀的野生动物的图像送给来转山的藏民,希望他们参与保护动物,尤其会多给那些开卡车的驾驶员几副,因为他们将更多接触到野生动物,而且他们的信息扩散能力较强。 |